谢秋重淡淡一笑,道:「陛下但凡说一句留下,我又何苦为了这种小事同他过不去?说到孝道,自古便有先例,为防煞气冲撞天子,帝王身边之人只可戴孝三月,那又何必回乡三年。」
谢百同微有迟疑,道:「既然如此,陛下又为何召他回来。」
谢秋重哈哈大笑,道:「贤侄果然不懂这帝王心术的玄虚!贤侄可记得陛下在战事最烈之时废了太子妃,这一步棋得罪了魏源,却卖了苏虹一个大大的人情——却没想到苏虹死在了鸡鹿塞!他押错了宝,自然痛悔不已,便将苏清雪远远的撵了开去,免得见了便想起此事烦心。如今要苏清雪回来,也一样为了权位二字。陛下早想除了老夫,老夫手中抓着钱粮吏选,兵权却只有一小半,他自不顾忌我,却不能不顾忌贤侄父子,贤侄父子又不能不顾念着苏虹的儿子。你日後可去问问陛下,他哪里认得苏清雪三字是怎样写的,他只看得见苏大将军罢了!贤侄若不信,便擦亮了眼睛袖手旁观,日後那苏清雪若得了个流徙岭南更轻的处置,贤侄只管抓破了我这张老脸去——只怕贤侄那时也是不得自由了。」
谢百同听他所言,似是满篇道理,又似是荒谬绝伦,一时不觉心乱。谢秋重毫不知味的饮了口冷茶,微笑续道:「况且南轩无德无才,只是靠着坑害了老夫的亲妹与辕儿才得继承大位,此事贤侄也该听说了些。如今只有将玦儿扶上皇位才是正统,贤侄是大将之材,秉了天地秋肃正气,难道不该为天下黎民百姓一申正义、免受乱主戕害?」
谢百同思量半晌,忽地咬了咬牙,沉声道:「我应了便是。南军中不少人是家父旧部,我回京时也与他们有些来往,此事谅来不难——可有一个条件,事成之後,你不能伤了苏清雪。」
谢秋重微笑点头,道:「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,我事情多得很,哪有这许多功夫理会他。」
谢百同沉沉的道:「甚好。告辞。」起身走了。外面夜风微凉,他身子素来精壮,却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战。
郑蓝田自屏风後转了出来,微笑道:「大人的涵养镇定,学生再学十年也是不成。学生在後面,只听得出了几身透汗。」
谢秋重微叹道: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。」一边说着,将袖中紧攥的左拳松开了,已是水津津的一片冷汗。
谢百同懒懒的坐在灯下椅上,听着外面巡逻士兵的整齐脚步,心中稍觉安定了些。他前几日去拜访旧时识得的南军将官,却一个也未见到,细细打听一下,却都在甘泉宫护驾。谢秋重几日前曾言道,南轩若要下手,定会选在六七月仍在甘泉宫之时,如今看来果然不假。可转念一想,他若果真要对付谢秋重,身边留的该是得力之人才是,带些可疑之人做什麽?再抬头看看窗外的迷蒙夜色,心头忽觉一阵糊涂,临行时父亲叮嘱自己好生看顾苏伯伯的遗子,切莫多生是非,如今自己却做下这等事来,这岂不是分明的谋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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